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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綸專欄】外派員工依派駐當地行事曆上班,加班費怎麼算?

8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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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派契約通常會寫「工作時間、休息及休假依派駐地之法令及行事曆辦理」。員工照派駐當地行事曆出勤,看似理所當然;然離職後回頭主張自己長期超時工作、請求補發加班費,時有所聞。此時雇主最常見的反駁是:「我們給的薪水本來就比法定標準高,加班費已含在裡面。」問題是,怎樣才算「比法定標準高」?拿什麼跟什麼比?本文討論的最高法院判決當事人雖為派駐越南的製造業幹部,然類似情況常發生於所有有外派人力配置的事業單位(如赴東南亞設廠的製造業、海外工程與營造、跨國物流與貿易、海外分公司或子公司的管理職),值得留意。


一、案例:最高法院115年度台上字第10號民事判決

A君自民國(下同)100年起受僱於國內某製鞋集團,錄取職缺為海外行政中心儲備幹部,105年轉由集團在台分公司(以下稱B公司)聘僱並概括承受年資,長期派駐越南擔任關務、船務管理職。雙方勞動契約及B公司工作規則均載明,派駐海外人員之工作時間以派駐當地之勞動法令及行事曆為基準;依越南法令與B公司勞動內規,A君每日正常工時8小時、每週工作48小時,週六為正常出勤日。薪資則為本薪加計海外工作加給,另有績效獎金。

109年6月,B公司以越南階段性任務結束為由將A君調回台灣,嗣以其未至新職報到、連續曠職三日以上為由終止勞動契約。A君起訴請求加班費、資遣費等共約239萬元,其中金額最大者,為橫跨六年的週六加班費約114萬元與國定假日加班費約11萬元,合計約126萬元,此部分一、二審均判A君敗訴,惟被最高法院廢棄發回。


二、解說

(一) 外派之後,還適用我國勞基法嗎?

結論是適用!但前提要先交代:勞基法管得到,是因為這份勞動契約在臺灣成立且始終存在。外派改變的是勞務提供地,不是契約當事人。本件A君自始受僱於臺灣的B公司,縱為取得越南工作許可而另簽當地契約,與B公司的契約仍然存在。

在此前提下,依當地行事曆出勤本身並不違法;問題在於,正因為照著當地行事曆上班,工時往往就超過我國勞基法的限制。本件A君每週工時48小時,即已逾勞基法第30條第1項所定每日8小時、每週40小時之上限。工時既然超過,原則上就要依勞基法給付加班費——最高法院於109年已就外派「大陸地區」之情形表明此旨[註1],本件則就外派「國外」作成相同宣示(可參本所另篇勞工外派期間可以依勞基法請求加班費嗎?之分析)。


但最高法院當時也留下一個例外即「除雙方就此已為優於勞基法規定之約定外」。整件事於是收斂成一句話:原則要付,例外是雙方約定優於勞基法。而本件爭執就在於怎樣才算「優於」。

(二) 下級審認為:可以基本工資作爲比較基準

本件二審認為:「可見兩造於系爭契約成立時,即已約定工作時間依派駐當地之勞動法令及行事曆為基準,則兩造議定之工資應係以按派駐當地勞動法令及行事曆出勤之前提而為約定,除非約定之工資低於勞動部所核定之基本工資加計延長工時工資之總額,否則基於契約自由原則,並兼顧勞雇雙方整體利益,兩造均應受合意內容之拘束,不容嗣後再事爭執。」

白話來說:二審判決認為薪水是連同週六出勤一起談好的,只要總額沒有低於「基本工資加計延長工時工資」的數額,雙方就都得受約定拘束,勞工事後不能再來爭。二審依此比對後,認A君各月實領薪資均高於依基本工資試算之應領數額,因而判A君敗訴[註2]。本套算法並非孤例,同一雇主、同一套外派制度下的另一位派駐越南幹部,亦曾提起類似訴訟,一審同樣敗訴[註3]。然而,最高法院有不同見解。


(三) 本案最高法院認為:不能以基本工資作為基準

那麼,怎樣才算「優於」?最高法院認為,比較的基準是「契約雙方約定的正常工時工資」而非「法定最低標準」。


值得注意的是,就「薪資是以依當地行事曆出勤為前提而談定」這一點,判決未置可否;至於雇主就應給付之工資採「含加班費在內之『一定額度給付』(亦即俗稱「包薪制」)」,最高法院亦未認為不可。然而,不代表加班費已經給足。雇主說「薪資已優於勞基法」,前提是薪資裡的加班費分得出來。最高法院因此指出,仍須可區分何者為平日工資、何者為加班費,才能判斷是否合於勞基法第24條、第39條所定標準;如有不足,勞工仍得就該不足部分請求給付。

回到本件,系爭契約似未約定A君正常工時之工資以基本工資計算,原審卻逕以其實領工資高於依「各年度基本工資」計算之工資總和,即認屬足額給付,於法尚有未合。依本件最高法院見解,檢視的順序應該是:先依契約認定正常工時的工資為何;再就超過勞基法工時的部分,將約定的正常工時的工資依勞基法所定標準計算應給付之加班費;最後比對實際給付是否足額,不足部分仍須補給。契約若無從區分正常工時工資與加班費,第一步就走不下去,而這正是本件發回更審所要處理的事。


惟須留意,本件係廢棄發回更審,並非A君確定取得該126萬元,更審法院仍須就平日工資與加班費之區分重為認定[註4]。


三、對有外派人力配置之雇主的提醒

(一)  判斷約定薪資是否優於勞基法,應以契約雙方約定的正常工時工資為比較基準,而非基本工資

若企業過去係以「實領薪資高於依基本工資試算之數額」作為合規依據,依本件最高法院見解,該基準已難以維持;要主張「約定薪資優於勞基法」,應比較的對象是契約雙方約定的正常工時工資。本件雖為外派案件,但凡有採用薪資總額已內涵加班費之作法者,均宜一併檢視。


(二) 薪資結構須要明確區分正常工時工資與加班費,否則將面臨敗訴風險

這是前一點的前提,也是舉證問題:勞動契約、薪資辦法或薪資明細若無從區分何者為正常工時工資、何者為加班費,雇主一旦涉訟,就難以證明其給付已達勞基法第24條、第39條之標準。外派人員的出勤與薪資規定常散落於錄取通知書、勞動契約、工作規則、海外幹部管理規章與請假管理辦法之中,建議一併檢視其間有無扞格。另須注意,以內規預先要求勞工於加班事實發生前,一次拋棄延長工時工資請求權者(如本案「巡夜次日得延後兩小時上班」之規定),實務上多認為無效,補休仍須於加班後由勞工個別選擇。

 

雇主若有外派人力配置,建議對照上述分析,檢視外派契約與薪資結構是否已能區分正常工時工資與加班費,以及相關內規之間有無扞格;如有疑義,宜先諮詢勞動法專業律師,以免於勞工離職後雇主面臨橫跨數年度的加班費請求之爭訟風險。


文/黃品慈律師


[註1]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字第2208號民事判決參照(裁判日期:109年11月12日):「次按我國人民在臺灣成立勞動契約,除所約定之契約內容優於勞基法規定,應從其約定外,自應適用勞基法之規定,此於勞工受僱後派至大陸地區工作之情形,並無不同。是外派至大陸地區工作之勞工,縱其工作時間、休息及休假等事項,應依當地之規定,但如其工時超過勞基法之限制,則除雙方就此已為優於勞基法規定之約定外,雇主仍不免其依勞基法規定所負給付超時工資之義務。」;最高法院115年度台上字第10號民事判決參照:「按國家為保障勞工權益,加強勞雇關係,促進社會與經濟發展,而制定勞基法,規定勞工勞動條件之最低標準,並依同法第3條規定適用於同條第1項各款所列之行業。事業單位依其事業性質以及勞動態樣,固得與勞工另訂定勞動條件,但不得低於勞基法所定之最低標準,此於勞工受僱後派至國外工作之情形,並無不同。」


[註2]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1年度勞上字第36號民事判決(裁判日期:114年10月1日)。


[註3]臺灣臺中地方法院110年度勞訴字第244號民事判決(裁判日期:111年6月10日)。該案原告為同一雇主、同一套外派制度下之另一位派駐越南幹部,非本案當事人。該判決經勞方上訴後,於二審移付調解成立(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1年度勞上移調字第26號),其法律見解未經上級審審查。


[註4]另調職之合法性、特別休假與慰勞假之折算等爭點,最高法院均以原審認定並無違誤而駁回上訴,未另為實質闡述。附帶一提,本件最高法院另闡明加班費、特別休假未休及慰勞假未休之工資均屬工資,應計入「每月工資」提繳勞工退休金,本案補提繳部分亦一併發回。此一爭點的影響不限於有外派配置的企業,容另文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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